“不知道。”豢龙周如实回答:“我们要著书,可不知道应去何地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你若是有兴趣,不如和我们一同走。”

龙女皱皱眉,直切话中那含糊不清的点:“著什么书?”

豢龙周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短暂的思考了下,最终选择对龙女说实话:“奉玉帝旨意,书《志怪录》。”他为了证明,特意从怀了摸出那个小本,让对方看清封面上的“志怪录”三字,与上面玉帝亲印的大印。

龙女愣住了,登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不合时宜所出现的顽固斑点——敢阻挠上界仙者,这可是要论罪的。她抿紧嘴唇思索了半天,终于敲定:“我可以和你们走,但是我要一头坐骑。”

“要什么坐骑?天上飞的,地上跑的,还是水里游的?”不等豢龙周搭话,灵寿君率先发问。

龙女皱着眉想了想,然后回答:“我要我那只青鸾。”

她认为这是一个令人为难的要求。那青鸾被豢龙周放了,早不知飞往何处去了,现如今往何处去寻?

不料豢龙周咧嘴一笑,朝着灵寿君一摊手,对方当即从袖中取出一只朱红色的酒葫芦递给他。

这酒葫芦乃是灵寿君自炼的一样法宝,是他亲从昆仑山下采来,做成装酒葫芦,名叫个“紫金红葫芦”。这葫芦极能装物,又通主人心性。若是勉强,也能囫囵装座小山进去。

当下豢龙周接过酒葫芦,拔了塞儿,底儿朝天,口儿朝地的一倒,一只青鸾便滚落到玉龙脊背上。那青鸾初始骨软筋麻,在玉龙背上打个滚,抖动青羽,复了精神,昂首发出一阵清灵的鸣叫。

豢龙周得意地瞧了龙女一眼:“这下怎么样?”

龙女看看那只青鸾,有些恼火地瞪了豢龙周一眼。

云兴霞蔚,海波不惊。东海之中的一座小岛上,正有一道突兀的炊烟冉冉升起。

“黑齿国?”

听完灵寿君下一个地点该去哪里的建议,豢龙周皱起了眉头。他努力在想这个国家会是怎样的,但又想到如此一国之土,岂能无人记载,自己前去岂不是多此一举?可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清楚,于是一挥手,暂时否决了这个建议。

灵寿君又道:“对了,要不然去夏州国。我认得路径。”豢龙周眉头一挑,这夏州国,是仅次于前往的白民国第二优先,可惜一直不清楚具体位置,灵寿君居然连这个都知道?

“你去过夏州国?”

“那倒没有。”灵寿君解释道:“不过我路过那里时,遥遥望过一眼那城池。路径倒是认得,不过未得入内,不知里面怎样光景,只是有过耳闻。”

豢龙周“嗯”了一声,摆手示意他说下去。灵寿君继续道:“那时听闻,在夏州国附近又有一个盖余国。国内有一位神人,这神人生有八颗头颅,都是人面。身躯像是老虎,却又有十条尾巴。这神人名叫天吴,有大能。”

豢龙周点点头,没有说话,只是瞧了眼身旁正在看火的龙女。摩昂带着逼水兽、玉龙、龙马等兽一齐去海里戏耍去了,这个话题结束之后,这三人面面相觑,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豢龙周从包袱里拽出一柄拂尘,盘腿入定,只留下灵寿君与龙女四目相对。

在这个时候,摩昂正和那几头神兽在海中玩得不亦乐乎。

那头逼水兽一边走一边玩耍,一会儿汲起水喷射到空中给自己来个淋浴,一会儿用头上的独角扬起泥沙,一会儿用硕大的蹄子踏平、捣毁海岸上的沙丘与枯木。走走停停,停停走走。

在经过海水的洗礼后,逼水兽身上的沙尘早已不见,更衬出它强壮的身躯。它早已发育成熟,体色灰黑,四肢如柱。那根独角尤其出色,细腻如玉,洁白如雪,锋利如剑,长达三尺,在阳光的照耀下,犹如终年不化的积雪,闪烁着刺目的寒光。

而在他身旁的水中,突然钻出一头蓝睛驺虞来,一根铁鞭似的长尾带起水珠乱甩,强壮身躯的皮毛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,浑圆的脖颈粗壮的四肢,处处透出威严。

水波之中,那匹龙马正踏着海波纵越。它立着耳朵,一面昂首四顾,并有节奏地踢蹬前蹄。龙马的形体动作表明,它即将昂首嘶鸣,奔向远处的海面。

龙马起劲地在原地蹈动,蹄子踩在海水上,发出啪啪啪的声响。

他两条后腿直立,两条前腿向内勾紧,身体竖了起来,欢快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嘶鸣,便向前疾驰。

在它后面静伏的,是那条名叫玉琼的白龙。它此刻正半浸在海水中,只留出大半个鼻孔,和半张半合的一张巨口,阳光照在它的脊背上,大概是折射的关系泛出了一层金光。

摩昂躺在海面上,海水一阵阵漫过他的身体,令他感到一阵惬意。

“唔……”

他长舒了口气。身旁的巨兽们也都吟叫了一声,以做回应……

“嗯……”灵寿君抓抓脑袋,找了个话题:“你是南海龙王公主,你也是赤龙?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龙女没有看他,仍旧盯着火堆。

在说完这句话后,她很久都没有开口,搞得灵寿君很是尴尬。但好在,她过了一会儿也找了个话题开口:

“瞧你的模样,像是个大龟,只是不知道是什么龟。可否现原身让我一瞻?”

灵寿君哈哈一笑:“这有什么?瞧好了啊。”

他站起身子,将腰间别的双锤放到一边,嘻嘻的笑了一笑,现出原身。乃是一只日月龟。

那是一只庞大且威严的巨物。他的眼神深邃如同深渊,身披云纹,背壳恰分黑白两色,犹如阴阳两仪,区别分明。所谓日月者,正是指他自有灵性,靠背壳阴阳两仪,汲取天地日月之精华,昼夜修炼,早成妖仙。

那只大龟望着龙女点了点头,又一转身,仍旧变回人形,坐到她身旁。

这个时候,一直合眼的豢龙周却摆了摆拂尘:“真是闲的没事做,鱼汤好了没有,我还等着吃呢……”

龙女伸手抓住拂尘须子,两道柳眉皱起:“小道士,你就这么贪嘴?”

“我入人世不过十八载罢了。常年吃不上好东西,今日见了鱼汤哪里还熬得住?”

豢龙周想把拂尘抽回来,没想到龙女攥得很紧,一下子居然抽不动。他觉得如果拉扯不过她,有失体面,便冷哼一声,索性松手。龙女把拂尘夺过来,丢在一旁:“就你这贪嘴的毛病,早晚要在这上面出事。”

“你又没有一双慧眼,怎能看出我的未来?”豢龙周摇摇头:“便是贪这口腹之欲,又能怎样?”

可龙女毫不客气地批评道:“已成道者,却不舍口福。这等患得患失的心态,也能修道?”

豢龙周眉头一皱,发出一声长长叹息:“道心孤绝,讲究万事不萦于怀。可我修不到那种境界。”

“那还修什么道,踏踏实实当个凡夫俗子不好吗?”龙女反问。

豢龙周撇撇嘴,露出一种“你懂什么”的眼神。他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做过多纠缠,于是反问道:“你那些朱玉,对你很重要?”

龙女自出龙宫以来一路摸爬滚打,身上各种宝物数不胜数,便是稀世罕见的饰品也不少。不过她身上最格格不入的物件,乃是颈上的那串朱玉。可根据她的表现,豢龙周能看出来,这朱玉与其他金银细软迥然不同,定有缘由。

龙女也没什么好隐瞒的,把之前经历的事简略的说了一遍。

那是在十七年前,龙女在东海附近与一只深海鳖精大战,不慎受伤,惜败而逃。却一时之间没有落脚之地,在昏昏蒙蒙中,落在一处草坡下,喘息着暂做歇息。

而这个时候,在数丈开外,一名紫衣姑娘从林子走了出来。

她看到河边的灌木丛里卧着个黑黢黢的影子,却看不清是什么鸟。

她放下木桶,随手捡了块石头扔过去,石头砸到了黑影上,那黑影子却未扑腾着飞起。

她愣了,自己什么时候有百发百中的本事了?他走过去几步,探头去看,却不是只鸟,是个人。

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。

她本来只是采药路过,未曾想到会碰见生人,当即被吓了一跳,他已经摘了草药,便扭头就走。

她从小就懂得一个道理:不要与外人有过多接触。

过了半日之后,她自家的小屋里多出了一个身着红衣的仙女。

她拿了块点心,走到门旁,边吃边看向屋子里。

那个女人正在床上躺着,那张绝美的容貌令她也不禁要多看几眼。

很快,她便眼角余光瞥到床上的红色身影动了动,她当即走过去给女人喂水,喂完水之后。她用手帕替那个女人抹了下嘴,拍拍手,把水瓢扔回水缸中,哼着小曲,走进院子里。

到了傍晚,龙女从昏迷中醒来,可眼睛始终没有睁开,只是唇紧紧地抿着。

“我叫温桃香,你叫什么名字?”紫衣女子温和地说:“我帮你擦擦身子,你不要动。”

温桃香很快除了龙女的襦裙,把她的上半身擦拭完,她一点声音都没发,只是额头鬓角全是汗珠。温桃香见了,便用帕子帮她把额头鬓角的汗轻轻印掉。

温桃香换了块帕子,将目光转向她的下身,却惊讶地发现,那如羊脂玉般细腻雪白的小腿上,却有一道乌紫的伤痕。一看便是兵器伤的。

温桃香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,不禁又瞧了一眼龙女那绝美的面容。紧接着,她走向屋子角落的那件紫檀橱子,从里面取出一只小石罐,用一只银匙从其中舀出一点青绿色的草药,均匀地涂在那乌紫的伤痕上。

草药才刚刚贴在伤口上,龙女便感到一阵冰凉,那凉气似乎直直沁入了骨头里,令她整条腿都感到阵阵冰冷。

说来也怪,那冰凉的草药才抹上,便立即缓解了痛苦。龙女紧咬着的唇略微松了松,勉强睁开眼睛,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条朱红色的玉石项链……

“后来呢?”

听到这里,豢龙周忍不住问。

“后来不到一日我便养好了伤,便离开了那里。”龙女简短的回答,但顿了顿之后,她又问:“怎么?小道士,你想要去青丘?”

豢龙周闭上了嘴,眯起凤目,显然不愿回答这个问题。

他们都是说一藏十的性子,谁也没打算再过多分享自己的人生,得之不易的谈话的良好气氛就这么烟消云散了。火堆前一时陷入难堪的安静,他们对视良久,都有点后悔,早知道还是继续说下去好了。

“那个……”豢龙周又开口了:“那个药就真的那么神?抹上便能痊愈?”

“当然了。”

龙女说着,就要撩开裙子露出那条腿给豢龙周看。后者连忙摆手:“行了行了,信你了。”

“呵呵。”龙女笑了起来,她大胆的用手指勾勾豢龙周的下巴:“小道士又害羞了啊,别想美事了,你就是想看也不可能给你看。”

豢龙周撇撇嘴,拿回了拂尘。

龙女自觉无趣,便盛了两碗鱼汤,给灵寿君和豢龙周一人一碗。

有了食物解围,场面上总算没那么尴尬了。灵寿君潦草蹲踞在树下,紧一口慢一口地喝着汤;豢龙周依然盘坐,一手拿着拂尘,一手端着汤碗,慢慢喝着鱼汤。龙女把汤锅搁在两人中间,自己坐到了后面。

汤才喝了一半,摩昂便领着群兽趟着海水走了回来——他是来与豢龙周三人商量前往下一个去处地点的。

他的意见是去玄股国或者因民国,玄股国里的人吃黄米饭,能驯化驱使四种野兽。因民国那里的人姓勾,以黄米为食。

可豢龙周和灵寿君,却没什么欣喜之色。这种国家多的很,有许多国家甚至仍旧还不为人知。摩昂说的那两个国家,很有可能已经覆灭。

“我们的目标不能是大小城邦,应该是那些多有奇珍异兽或者凶魔恶怪的地方。”豢龙周说。

摩昂摇摇头。以前认为自己云游四海八荒,一定是见多识广。可现如今要凭借他们几人的经历寻去处,却都觉得自己似乎都没有去过什么地方,孤陋寡闻的很。

龙女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一下,豢龙周还未说什么,摩昂先抬头笑道:“公主似乎有想法?”龙女本来想偷偷暗示豢龙周,结果却被这个西海太子揪到明处,不禁羞恼地瞪了他一眼。

“有话直接说。”豢龙周又为自己盛了碗鱼汤。

龙女气鼓鼓的说道:“我的意思是,大家伙去青丘好了。”

“你被救的那个地方?”灵寿君问得很快。

“没错。”龙女有些得意地说道:“那个地方可是不会没有狐狸的,虽然我不太记得路径了,但是大致方位是不会错的。”

豢龙周思考了下,一抖拂尘:“说说那里的情况。”

“青丘的狐具绝世之容姿,盖世之智能。论智谋,我们怕是敌不过他们。”龙女说这句话的时候,瞳子里闪过一道惧怕的光。

“那些狐狸们都是绝世姿容,有着一种内在媚术,那是与生俱来的。他们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,这种媚术可以脱离皮囊的束缚,像风一样刺肌砭髓,令人中谶。想想我们见到一个尤物后的感觉吧,他们一直活在你的骨头里,其状庶几近之。”

龙女加重语气,继续说道:“而且他们还会幻术,那幻境之中与现实无二,若是中了幻术,很容易迷失其中,有些甚至一辈子都活着那幻境里了。”

“不过……”龙女用手支着下巴,有些遗憾地说:“狐仙大多隐藏于深山修行,为修人身耗费心力,善狐是不会以吃人或吸阳气来修炼的。九尾狐依旧属于六道轮回,是非人,真心希望他们能接触到道法,多做功德,大彻大悟。”

豢龙周乐了:“那岂不是正好,我便去弘扬道法。”

龙女白了他一眼,毫不客气地评论道:“就你那点微末道行,还想弘扬道法?”

豢龙周被这句话噎住了,他有些恼火地摆摆拂尘,继续打坐。

摩昂道:“既然如此,不如就去青丘。”可立即遭到了灵寿君的反驳:“青丘妖狐众多,若是不经意中了幻术,怕是不美。”

摩昂龙睛一瞪:“你我都是有法的散仙,一身威严不曾泄,如何能中那妖狐幻术?”

这时龙女提醒道:“别忘了,他们的媚术也很险恶,稍不经意就着了他们的道。”

豢龙周听着他们这般争论不休,觉得心烦意乱。他默念道家清净诀,先把心定下,然后把手一挥:“先去青丘。”

这句话有些含糊,因为豢龙周自己也不知道该前往何处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。但听龙女先前所述,不禁让他心中有些发毛。

“上仙……”灵寿君凑到他身前,眉眼之间带着一丝焦虑。

“讲!”豢龙周冷不丁发出一声断喝。灵寿君先前那有些畏战的话语让他对对方的态度有了转变——若是这般怯懦,以后斩魔除妖,他怕是不会出多大力。

灵寿君似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,深吸一口气方才说道:“我想劝你不去青丘。”

豢龙周双目霎时绽出两道利芒,“你什么意思?”灵寿君双肩哆嗦了一下子,可终究硬顶着没把头垂下去。对于这个道士,他心中存着极大的敬畏。

可他还是鼓起勇气道:“青丘险恶,我不想让上仙涉险。”

“你又没去过,怎么会知道那里险恶?”

灵寿君急切道:“我虽未去过,但我一家表亲曾去过青丘。阖家十五口去,最终只有一人逃得残生回来。回来的时候满身泥泞,遍是伤痕,已是疯了,等被药医好,只说了两字,便断了气。”

“他说的是什么?”豢龙周挑了挑眉,有些不解。

灵寿君抿抿嘴:“只说了两字,'可怕'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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