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早前为了肃清海寇,推行所谓保甲,我就觉着不妥。”沿海百姓只要有人私通海寇,就将连坐惩处,邵铎之深知酷刑厉法之下,人人自危,相互检举,彼此揭发,结果往往事与愿违。

“这样下去只怕民怨积重,酿成大祸。”

邵铎之深以为然,“不错,林栋这次真是捅了马蜂窝,前日我接到战报,浙海贼寇倾巢而出,连舰数百,蔽海而至,使滨海数千里,同时告警,事态简直难以估量。”

这可是大舆朝最繁华富庶的行省之一,百年来地方安靖,从未燎起过狼烟,一旦引发战事,东南沿海怕是再无宁日。

邵长庚一面与伯父商讨事情的进展,一面分析后续的对策,折腾到很晚。邵御史很是无奈道:“早知如此,当初就该依徐大人所言,将林巡抚调离浙江。”

“徐大人的意图,恐怕也经不起细究,咱们何必被他牵着鼻子走。”侄儿能见微知著,给出不一样的观点,邵铎之很是欣慰。

左右小厮过来添炭,火钳子拨动了几下,炭火变旺了起来。邵铎之缓下心神,将侄儿重新悛寻了一圈:“唔,脸膛稍黑,精神却振作了些,看来徐州一行也不是全无收获。”

“伯父,我慎重地考虑了一段时日,觉得易名之事已势在必行。”

“哦?”邵铎之不止一次想提易名的事,但顾忌侄儿的心情,并没有强求,“你和你娘说过了?”

“这是我自个儿的愚见,还未曾向她提及。”假若他坚持以“长庚”为名,势必成为徐长庚的枝附影从,“从书院讲学而归,我就愈发坚定了这个念头。想必先父在天有灵,也会赞同我的想法。”

“好,好,我这就去找灵岩山方丈卜算卜算,定要测个吉字。”邵铎之还真的夤夜赶往灵岩山寺,为邵长庚卜筮出“长陵”二字来。

老方丈的原话是:“子午巨门,石中隐玉,困龙得水,时运渐高,乃乾天之卦。”

邵家二公子从此易名为邵长陵,为避讳主考官而改名,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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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娘,孩儿不孝。”邵长陵跪在邵荆氏面前,抢先认错。

“这也不是你的错,为尊者讳本就是合乎礼法的事。”邵母平静地接受了儿子的易名,只在亡夫灵前上了一炷香告知原委。

邵荆氏系出吴中名门,自不是寻常庸妇可比,她更在意的是邵家目前的形势。“浙海波橘云诡,连我们这些宅院里的妇人都有所耳闻。林巡抚毕竟是你伯父同僚,恐怕到最后邵家还是要伸出援手的。”

“是,我看伯父抱怨了一阵,还是招来了幕僚,为林巡抚筹粮募兵之事出谋划策。”南派之间理当同心协契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林栋不敌海寇,被朝廷降罪。

“你有功夫别总是埋头书卷,多与你伯父参酌参酌。”

“是。”林巡抚为何无兵可用,浙江水师又为何海船废尽,似乎都是可以与伯父探讨的内容。

邵母也注意到了长子的变化,与以前比愈加谦卑、冷静,“我还担心你被解元的盛名所累,会裹足不前,失了本心,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。”

“已经有人用郑屠户、汪书生来激励我了,我如何敢轻易言败。”

邵母疑惑道:“你说什么屠户啊,书生的?”

“没什么……”邵长陵扯了下嘴角,那个没良心的,说是忘年之交,最后也没来送他。

邵长陵回到樗栎轩,难得点了一回加餐,黄攒蕈拌鸡丝,厨子加了点蛋羹,味道愈发鲜美爽滑。

“长陵公子。”六英调皮地唤着,“您这胃口还真是不错,满满一碗都进了腹中。”

“那我去院子里练一刻肾子阳功,顺便消消食。”

六英看他随手脱了外袍,在后头颠颠儿跟着:“公子,我听说京城来信了。”

“什么信?”邵长陵不解的蹙眉。

“当然是京城姚家,您文定了婚事的姚家娘子啊。”早在邵父在世时,与姚家的姻亲就已经缔结,姚氏素年曾有过几回音信,却始终是个陌生的存在。

邵长陵淡淡道:“母亲没有和我提姚家的事。”

“那是怕您分心呐。”六英不知打哪儿听来的消息,邵铎之决定让他上京备考,参加下一届的会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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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铎之的确想让侄儿尽早启程上京,可杨阁老的一封密函打破了他的计划。

杨阁老在信中告诫,朝廷如今兵饷不足,林栋执意清剿海寇,只能挪苏松诸府旧欠税粮,只怕到时候更会引起圣上不满,让邵御史与魏国公府暗中联手,想出一个调停的法子来。

“我看阁老话里话外,倒是很想看一番如火如荼的大战。”

“此话怎讲?”邵长陵不明白,这封信里明明说的是调停,怎么伯父却看出了煽动的意思。

邵铎之笑言:“所谓密函,还是会经过沿途无数驿站,无数双手传递,怎可将实情直接书写于纸上。”

杨阁老一直为蠲免苏淞粮赋与北派争持,沿海战况激烈,便可理所应当的请免赋税,留为地方财政支用,还能为门生邑子论功行赏,“这里面的龌龊,我并不愿你见识。”

“侄儿固然要秉持心中操守,可这官场的龌龊也不能半点不通。”自从上回与陈琚畅谈受益良多,邵长陵便感到了谋士的重要,有了一位伏龙凤雏的幕僚,足可以谈笑击狂虏,袖手缚千军。

“你要说幕僚,还真有一位奇人眼下就在太仓,只是怕你伯父我出马,也未必能邀得动他。”

邵长陵直觉不悦:“什么人如此倨傲?”

“此人姓邓,名讳……不可说。”邵铎之刻意卖了个关子。

可邵长陵还是惊呼出声:“铁冠道人邓中涓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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